师承论

2011-06-20 19:34 楼主
师承论

王 琦 北京中医药大学



中医之学,璀巍光灿,垂二千余年。然其推移演进,繁衍传继者,师承之教,未曾离之。《黄帝内经》以岐伯、黄帝师生问答而为师承之肇始,故中医之学为岐黄之学,此其后者,每以“岐黄传人”称之。

古之师承,有业师授受、家学相传、私淑遥承多种,其间名家辈出,学派流衍,卓有建树者甚多,或续其余绪者,或与师齐名者,或青于蓝而胜于蓝者,皆源远流长,蔚为大观。究其学术传扬,师之著述传其弟子者固多,而师之学验,得经弟子整理,始继绝存亡,获流传问世者亦复不少。是则,师传之功固当颂扬,而生之承衍,又功不可没。子贡有云:“夫子之墙数仞,不得其门而入,则不见百官之富,宗庙之美。”言其师者学问高深,求学者必入师门,方可得其门径,“登堂入室”,故学无师无以得高明;术无承无以得传薪。道之所存,师生同工,史实皆可稽也。

从师而成者,代有才人。越人扁鹊,《难经》传为所撰,《史记》有载,子仪是其弟子。汉代张仲景受业于同郡张伯祖,而名逾于师。史称仲景“其识用精微过其师”,撰《伤寒杂病论》而成一代宗师,经方鼻祖。三国名医华佗,《魏志?列传》载有弟子李当子、吴普及樊阿。《中藏经》名为佗撰,历存争议。史界亦有认为《中藏经》为吴普、樊阿依据华氏遗意录辑,而为后人撰抄。清代周锡瓒氏之论及史籍所载,均呈其门人与华佗学术之承继关系。

宋儿科大家钱乙撰《小儿药证直诀》八卷,惜未能传,幸其后学阎季忠追随数十年,悉心收集,乃于宣和元年(1119年)整理而成。《四库提要》称:“小儿经方,千古罕见,自乙始别为专门,而其书亦为幼科之鼻祖。”阎氏整理之功,由此可见。

新学肇兴,医分门户,始于金元。流派纷呈,有赖师承。金代刘完素倡火热论而为寒凉派之宗师,其门人马宗素、穆大黄、董系等皆传其术。马宗素著《伤寒医鉴》,大发三阴三阳均为热证之理,穆氏因擅用苦寒攻下而以“大黄”名之,董系医治伤寒热病,亦以擅用寒凉见长,可谓一脉相承。易州张元素为金元名医,其脏腑辨证、用药制方、扶养脾胃,独有创见。李东垣从元素为师,相随多年,不仅尽得其传,且多发挥,自为家法,创立脾胃内伤说,使易水学派益得张扬。而赵州王好古,先后从张、李为师,一则采掇元素脏腑虚损辨治;一则继承东垣脾胃气虚论说,尤重因证识疗,而《汤液本草》则总结东垣《药类法象》、《用药心法》,所著《此事难知》,裹辑东垣之说居多,《医垒元戎》亦多阐发东垣伤寒辨证及其治疗***,堪称师承人物之代表。尤难能可贵者,王氏尊师说而不泥,于其著述中有补李氏理论之不逮,使学有超越,而成易水派中坚。罗天益复师承东垣学说,于《卫生宝鉴》中,对脾胃内伤及内伤热中,多发东垣旨趣,使李学再传。

朱丹溪为得名师指点,四十出游,负笈寻师,时历五载,足及数省,复归武陵(杭州),易三载寒暑,学业大进,名噪医林。丹溪之成,心折于师承。丹溪弟子有王履、戴思恭等。王履著有《医经溯洄集》,为元末名家。戴思恭,少时随父从学于丹溪,其时朱氏门人虽多,尤为戴氏父子最得其传。思恭以医名闻于浙中。有著作名《推求师意》,乃思恭本其师丹溪未竟之意,并加推求发挥而成。明代张景岳从师于金英,《质疑录?张景岳传》云:“介宾年十四,即从游于京师,是时金梦石工医术,介宾从之学,尽得其传。”

清代名医叶天士深得家传,又博采众长。《四库全书提要》谓其生平无著述,《温热论》是其门人顾景文随师出诊,舟游洞庭,录其所授成篇。高士宗《医学真传》亦由弟子王嘉嗣等整理成书。前论仲景、钱乙、刘、张、李、朱等诸家,皆师承相因,体系敷陈,而为医学发展标志之里程。

明李时珍、杨继洲、薛立斋、虞抟等皆受家传,卓有大成。时珍出身儒医世家,祖父善医,其父李月池,博洽经史,医术精深,而为太医院吏目,家学濡染,有助时珍本草巨帙之成。杨继洲出身医学世家,祖父曾任太医院太医。杨氏师承家学,嘉靖年间选为侍医,以针灸闻名于世。薛立斋幼承家学,后私淑易水学派,以擅用温补名世。虞抟家世业医,其曾叔祖父虞诚斋与朱丹溪同居乡里,虞氏接受祖父家传之术,专攻医术,为丹溪之后名家。

清初外科名医王维德,以《外科全生集》名显于世,其先世业外科,王氏幼承庭训,为其后外科成就奠定基础。奉贤名医何炫(嗣宗),出身世医之家,何氏自南宋绍兴年间何彦猷行医,至何炫为19代传人,其子何鸿堂、何王模亦承家学。历宋、元、明、清29代,实为医学宗谱所罕见。孟河费氏历9世,342年,以费伯雄、费绳甫医名为最。伯雄少时先习举子业,后弃儒学医,改承家学,以医术名闻大江南北,撰有《医方论》等著。其上下纵横者有之,发隐就明者有之,议论超脱者有之,承先启后,功著医林。

私淑,多为崇仰其学而未能得其亲炙,仍继承其术而加以滋广发皇者。《孟子?离娄下》曰:“予未得孔子徒也,予私淑诸人也。”赵岐注:“淑,善也。我私善于贤人耳。”宋元时期,流派纷呈,各擅其长,私淑之风盛行,如金元大家刘完素的私淑弟子有张从正、高雍、镏洪;刘完素、张从正的私淑弟子有葛氏父子;朱丹溪的私淑弟子有汪机、王纶、虞抟、徐彦纯、陈无咎等,属师承又一门径。

由上观之,中医学之绵绵沛沛,江河长流,师承之教,居独特地位,功莫大焉。盖师承之教,以“诵、解、别、明、彰”为其法,以业师或家传之学熏陶、浸润为其养,以多诊识脉、恒于临证、揣摩领悟积其能,于是乎名医、国手纷现,大家、宗师叠出,学说、流派纷呈,各树旗帜,风骚各领,气象万千。

“人命至重,有贵千金”,故古之师承,于学者遴选,要求甚高。孙思邈《备急千金要方》专论“大医习业”,提出“凡欲为大医,必须谙《素问》、《甲乙》、《黄帝针经》、《明堂流注》、十二经脉、三部九候、表里孔穴、本草药对”,并需学习仲景、叔和等诸家,涉猎周易等经史百家,方能“无所碍滞”。

徐灵胎《医学源流论?医非人人可学论》申言不可学医者,凡有五种:“熟知医之为道……以救人之死,其理精妙入神,非聪明敏哲之人不可学也;黄帝、神农、越人、仲景之书,文词古奥,披罗广远,非渊博通达之人不可学也;凡病情之传变,在于倾刻……非虚怀灵变之人不可学也;病名以千记……方药之书数年不能竞其说,非勤读善记之人不可学也;又内经以后,支分派别……非精鉴确识之人不可学也。故为此道者,必具过人之资,通人之识,又能屏去俗事,专心数年,更得师之传授,方能与古圣人之心,潜通默契。”叶天士对为医之道所望亦严。赵尔巽《清史稿?卷五百二》载:“叶桂……卒年八十。临殁,戒其子曰,医可为而不可为。必天资敏悟,读万卷书,而后可以济世。不然,鲜有不杀人者,以是药饵为刀也,吾死,子孙慎勿轻言医。”为门人弟子,学医之难,素质要求之高,由此可见。



医既非人人可学,师更非人人可为,余今仿徐氏意,补《医非人人可教论》,申其不可为师者亦凡有五。

一者,学无广,不可为师。师者,传道、授业、解惑。学无广,则无以教。张仲景“勤求古训,博采众方”而为一代宗师;孙一奎沉酣《内》、《难》,精究本草,参阅方书,兼通各家而融会贯通;赵献可“好学淹贯,尤善于《易》,而精于医”;徐灵胎上溯灵素,下沿汉唐,读书万卷,广撷众长,自成一家。对不学无术者,以加讥讽。徐氏有道情一首,其唱曰:“不读方书半卷,只记药味几枚。无论臌膈风劳伤寒疟痢,一般的望闻问切,说是谈非,要入世投机,只打听近日时医何方何味。试一试,偶然得效,何觉稀奇。试得不灵,更弄得无主意。若还死了,只说道,药不错,病难医。绝多少单男独女,送多少高年父母,拆多少壮岁夫妻!不但分毫无罪,还要药本酬仪。”(徐灵胎《洄溪道情?行医叹》)可见为师之学非宽广、深厚难以为济。近代名医岳美中、任应秋、姜春华、方药中等亦无不博学多才,诸凡经史、子集、医经各家,无不披览,岐黄之术更一一精研,总其可曰:熟谙经典为其本,旁其各家为其川,精勤不倦为其博,勤于实践为其恒,精于临证为其巧,融会古今为其变,自成机杼为其家。故浅庸少学,操三、五方技之能者,不可为师。

二者,学无勤,不可为师。孙思邈毕生精研医术,“青衿之岁,高尚兹典;白首之年,未尝释卷”,“一事长于己者,不远千里,伏膺取决”,故孙氏要求凡欲为大医者,必“博及医源,精勤不倦”。李时珍为完成《本草纲目》,“岁历三十稔,书考八百余家,稿凡三易,复者芟之,阙者辑之,讹者绳之”。顾景星《白茅堂集?李时珍传》称此书“搜集百氏,采访四方……凡二十八年而成书”,后又经其子李建元“力肆校雠,历岁七旬,功始成就”。 可见无焚膏继咎,寝馈岐黄之辛,无手不释卷,数年寒窗之苦,则难有大成。徐灵胎《洄溪道情?题山庄讲读图》生动道及治学之勤。其唱曰:“终日遑遑,总没有一时闲荡,严冬寒夜,拥被驮棉,直读到鸡声三唱;到夏日蚊多,还有隔帐伫灯映末光。只今日,目暗神衰,还不肯把笔儿轻放。”张志聪一生著述颇丰,《素问集注》、《灵枢集注》、《侣山堂类辩》是其代表之作,张氏成就乃“余日坐卧轩中,几三十年,凡所著述,悉于此中得之”(《侣山堂类辩?序》)。“日坐卧轩中,几三十年”语,可见甘于寂寞之勤勉不辍。故浮躁无恒,贪逸安枕者,不可为师。

三者,术无专,不可为师。师者学固须广,亦尤须专。著书立说,形成建树,方可承传。刘完素之脏腑六气病机学说,张从正之汗、吐、下三法,张元素之脏腑辨证及用药制方,李东垣之脾胃学说,朱丹溪之养阴学说,孙一奎之肾间动气说,赵献可之命门君火说,吴又可之杂气论、邪伏膜原说,叶天士之胃阴说,王清任之气虚血瘀说,诸凡此者,皆多创见。而临床家于内、外、妇、儿又各擅其长。故术无专攻,学无所建者,不可为师。

四者,心无诚,不可为师。为师之道,尤重医德,师者当为表率。孙思邈《千金要方》,立《大医精诚》专篇,诚为医家所恪守。其文曰:“凡大医治病,必须安神定志,无欲无求,先发大慈恻隐之心,誓愿普救含灵之苦,若有疾厄来求救者,不得问其贵贱贫富,长幼妍媸,怨亲善友,华夷愚智,普同一等,皆如至亲之想,亦不得瞻前顾后,自虑吉凶,护惜身命。见彼苦恼,若己有之,深心凄怆,勿避险峨,昼夜寒暑,饥渴疲劳,一心赴救,无作功夫行迹之心,如此可为苍生大医,反此则是含灵巨贼。”故无厚德济生,仁心仁术者,不可为师。

五者,目无远,不可为师。为人师者,不惟学养丰厚,倾其所知,悉心以教,尚需胸襟广阔,甘为人梯,使之超越。故曰:“弟子不必不如师,师不必贤于弟子。”有诗云:“青竹高于老竹枝,全仗老干来扶持,明年更有新发者,十里龙孙绕凤池。”师者当以此心扶植人才,以保岐黄之业旺盛生机。故无奖掖后学,虚怀让贤者,不可为师。

中医教育,尚以师承与学校规模教育并存,其后者如太医署、书院、讲堂、私学等,二者并行不悖,互有补充。随时代进步,中医规模教育成就斐然,今当循中医学术发展之轨迹,成才之规律,兼蓄其长而为之。若以学校教育为上,师承教育为下,则数典忘祖;若以师承教育为是,以学校教育为诋,则无以与时俱进。

“林断山更续,洲尽江复开。”谨以此论,申传承大业,以望中医人才辈出,学术更为振兴云。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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